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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儒效</title>
</head>
<body>
<h1 id="a012">儒效</h1>
<p>
<b>【题解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本文主要论述了儒者的社会功效。荀子批评了俗儒的社会危害，赞美了大儒的“志安公，行安修”的美好品德，充分肯定了他们“法后王，隆礼义，定名分”的政治主张和他们在统一天下中所发挥的重大作用。同时荀子还强调了学习和积习的重要性，指出圣人能成为圣人并不是天生的，而是不断学习和实践、师法和隆积的结果。</p>
<p>大儒之效：武王崩，成王幼，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属天下<sup>①</sup>
 ，恶天下之倍周也。履天子之籍<sup>②</sup>
 ，听天下之断，偃然如固有之，而天下不称贪焉；杀管叔，虚殷国<sup>③</sup>
 ，而天下不称戾焉；兼制天下，立七十一国，姬姓独居五十三人，而天下不称偏焉。教诲开导成王，使谕于道，而能掩迹于文、武<sup>④</sup>
 。周公归周，反籍于成王，而天下不辍事周，然而周公北面而朝之。天子也者，不可以少当也，不可以假摄为也。能则天下归之，不能则天下去之，是以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属天下，恶天下之离周也。成王冠<sup>⑤</sup>
 ，成人，周公归周反籍焉，明不灭主之义也。周公无天下矣，乡有天下<sup>⑥</sup>
 ，今无天下，非擅也<sup>⑦</sup>
 ；成王乡无天下，今有天下，非夺也，变势次序节然也。故以枝代主而非越也，以弟诛兄而非暴也，君臣易位而非不顺也。因天下之和，遂文、武之业，明枝主之义，抑亦变化矣，天下厌然犹一也<sup>⑧</sup>
 。非圣人莫之能为，夫是之谓大儒之效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屏（bǐnɡ）：庇护。及：兄终弟继为“及”。属：统属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籍：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杀管叔，虚殷国：武王死后，年幼的成王继位，周公摄政，管叔等人不服，于是策动商纣王的儿子武庚带领殷国遗民一起造反。周公东征平叛，杀了二人，将殷民迁到洛邑，殷都变成了废墟。管叔，武王的弟弟，周公旦的哥哥叔鲜，被封于管（今河南郑州），故称为“管叔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掩：袭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冠（ɡuàn）：古代男子二十行加冠之礼，表示成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乡：通“向”，从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擅：通“禅”，禅让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厌（yān）然：安然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大儒的作用是：武王死时，成王还年幼，周公旦庇护成王，继承了武王来维系天下，是因为恐怕天下人背叛周王朝。他摄政之后，处理天下政事，好像自己本来就拥有这权力一样，而天下人却并不说他贪心；他杀死了管叔，迁移了殷民使殷都变成了废墟，而天下人却不认为他暴戾；全面控制了天下，分封了七十一个诸侯国，仅姬姓就占据了五十三个，而天下人却不认为他偏袒。教诲开导成王，使成王明晓治国大道，而能沿袭文王、武王的足迹前进。周公把天下和王位归还成王，而天下人没有停止侍奉周朝，然而周公自己也立于臣位向北朝拜。天子这个职位，不可以由年幼的人来承担，不可以由别人代为行事。天子有能力天下人就会归顺他，没有能力天下人就会抛弃他，所以周公旦庇护成王，继承了武王来维系天下，是因为恐怕天下人背叛周王朝。成王行了冠礼，长大成人了，周公把天下和王位返还他，表明他不敢泯灭主上的道义。周公没有天下了，从前拥有天下，现在没有了天下，并不是禅让；成王从前没有天下，现在拥有了天下，并不是篡夺，地位次序的变化应该是这样。所以周公以旁枝的身份来代替君主执政并不算越权，以弟弟的身份诛杀兄长并不算暴虐，君与臣交换位置也不算不顺。凭借天下的和平局面，完成了文王和武王的事业，表明了旁枝与君主之间的道义，虽然也有一些变化，天下还是安安稳稳地统一着。只有圣人能做到这一点，这就叫做大儒的作用。</p>
<p>秦昭王问孙卿子曰<sup>①</sup>
 ：“儒无益于人之国？”孙卿子曰：“儒者法先王，隆礼义，谨乎臣子而致贵其上者也。人主用之，则势在本朝而宜；不用，则退编百姓而悫，必为顺下矣。虽穷困冻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66.jpg" />
 <sup>②</sup>
 ，必不以邪道为贪；无置锥之地，而明于持社稷之大义；呜呼而莫之能应<sup>③</sup>
 ，然而通乎财万物、养百姓之经纪。势在人上则王公之材也，在人下则社稷之臣、国君之宝也。虽隐于穷阎漏屋<sup>④</sup>
 ，人莫不贵之，道诚存也。仲尼将为司寇<sup>⑤</sup>
 ，沈犹氏不敢朝饮其羊，公慎氏出其妻，慎溃氏逾境而徙，鲁之粥牛马者不豫贾<sup>⑥</sup>
 ，必蚤正以待之也<sup>⑦</sup>
 。居于阙党，阙党之子弟罔不分<sup>⑧</sup>
 ，有亲者取多，孝弟以化之也。儒者在本朝则美政，在下位则美俗，儒之为人下如是矣。”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秦昭王：即秦昭襄王（前324—前251），名稷。孙卿子：即荀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66.jpg" />
 （něi）：同“馁”，饥饿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呜：当为“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67.jpg" />
 ”字之误，“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67.jpg" />
 ”同“叫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阎：里巷。漏：通“陋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司寇：当时的最高司法官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粥：同“鬻”（yù），卖。豫：欺骗。贾：同“价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蚤：同“早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罔：网。不：通“罘”（fú），捕兽的网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秦昭王问荀子说：“儒者对于国家没有什么益处吧？”荀子说：“儒者效法先王，遵循礼义，谨慎地守着臣子的职位而极其尊敬他的君主。君主用他，他在朝廷做事很合适；不用他，就会退居民间老实地生活，必定是一个顺从的百姓。即使穷困受冻挨饿，也不会用歪门邪道去贪求财利；即使无立足之地，也明白维持社稷的重要性；即使奋声疾呼而无人响应，可他们通晓管理万物、抚育百姓的纲纪。职位在别人之上就会具有王公大臣的才干，职位在别人之下也是社稷的大臣、国家的珍宝。即使隐居于偏僻的小巷和简陋的小屋里，人们也没有不尊重他的，大道掌握在他们手中。孔子将要做鲁国的司寇时，沈犹氏不敢在早晨让他的羊喝水，公慎氏休掉了自己荒淫的妻子，慎溃氏越过边境逃走了，鲁国卖牛卖马的也不敢哄抬价格了，他们必定要及早改正自己的行为来等待孔子。孔子住在阙党时，阙党的子弟将网获的鱼兽分配时，有父母兄弟的必定多分些，这是孔子的孝悌感化了他们。儒者在朝廷上做官就会使政治美好，在下做百姓就会使风俗淳朴，儒者作为臣民就是这样啊！”</p>
<p>王曰：“然则其为人上何如？”孙卿曰：“其为人上也广大矣：志意定乎内，礼节修乎朝，法则度量正乎官，忠信爱利形乎下，行一不义、杀一无罪而得天下，不为也。此君义信乎人矣，通于四海，则天下应之如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68.jpg" />
 <sup>①</sup>
 。是何也？则贵名白而天下治也<sup>②</sup>
 。故近者歌讴而乐之，远者竭蹶而趋之<sup>③</sup>
 ，四海之内若一家，通达之属莫不从服，夫是之谓人师。《诗》曰：‘自西自东，自南自北，无思不服。’<sup>④</sup>
 此之谓也。夫其为人下也如彼，其为人上也如此，何谓其无益于人之国也？”昭王曰：“善。”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69.jpg" />
 （huān）：喧，齐声回答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治：当为“愿”字（顾千里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竭蹶：竭尽全力，不辞劳苦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“《诗》曰”句：见《诗经·大雅·文王有声》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秦昭王说：“那么儒者位在人上，又怎么样呢？”荀子回答说：“儒者位在人上作用就大了：他内心有坚强的意志，善于运用礼节整治朝廷，使法律准则及规章制度在各级官吏中得以公正实施，使忠诚、老实、仁爱的品德流行于天下，做一件不义的事情，杀害一个无罪的人而得到天下，他也不做。这样君主的道义就会取信于民，传遍四海，天下人就像异口同声地欢呼一样来响应。这是为什么呢？是因为他尊贵的名声显著，天下人都仰慕他。所以近处的人歌颂欢迎他，远处的人不辞劳苦来投奔他，四海之内就像一家人，凡是能到达的地方没有不服从的，这就叫做人民的表率。《诗经》中说：‘从西到东，从南到北，没有哪人不顺从。’说的就是这种情况。儒者位在人下像那样，位在人上像这样，怎么能说他对于国家没有益处呢？”昭王说：“好啊！”</p>
<p>先王之道，仁之隆也，比中而行之<sup>①</sup>
 。曷谓中？曰：礼义是也。道者，非天之道，非地之道，人之所以道也，君子之所道也。君子之所谓贤者，非能遍能人之所能之谓也；君子之所谓知者，非能遍知人之所知之谓也；君子之所谓辩者，非能遍辩人之所辩之谓也；君子之所谓察者，非能遍察人之所察之谓也：有所正矣<sup>②</sup>
 。相高下，视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70.jpg" />
 肥<sup>③</sup>
 ，序五种<sup>④</sup>
 ，君子不如农人；通财货，相美恶，辩贵贱，君子不如贾人；设规矩，陈绳墨，便备用，君子不如工人；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，以相荐撙<sup>⑤</sup>
 ，以相耻怍，君子不若惠施、邓析。若夫谪德而定次<sup>⑥</sup>
 ，量能而授官，使贤不肖皆得其位，能不能皆得其官，万物得其宜，事变得其应，慎、墨不得进其谈，惠施、邓析不敢窜其察，言必当理，事必当务，是然后君子之所长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比：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正：当为“止”字（王念孙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70.jpg" />
 （qiāo）：土地贫瘠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五种：黍、稷、豆、麦、麻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荐：通“践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谪：当为“谲”字（王念孙说），决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先王的治国之道，是仁的最崇高的表现，是顺着中正的道路来实行的。什么叫做中正的道路？回答说：就是礼义。所谓道，不是天之道，不是地之道，是人所行的道，是君子所行的道。君子所说的贤能，并不是能够做到人们所能做到的所有事情；君子所说的智慧，并不是能够知道人们所能知道的所有事情；君子所说的善辩，并不是能够明辩善辩的人所能辩论的所有事情；君子所说的明察，并不是能够明察善于观察的人所能观察的所有事情：君子的能力是有一定限度的。观察田地地势的高低，识别土壤的肥沃与贫瘠，安排五谷的种植季节，君子不如农民；使货币财物流通，察看货物的好坏，分辨货物的贵贱，君子不如商人；设立规矩，陈列绳墨，方便器具的使用，君子不如工人；不顾是非对错，互相践踏，互相羞辱，君子不如惠施、邓析。至于依照德行来确定等级次序，衡量才能来授予官职，使贤能的和不贤能的都能得到相应的地位，有能力的和没有能力的都能得到相应的职位，万物都能得到合理的利用，各种事变都能得到相应的处理，使慎到、墨翟不能宣传他们的言论，惠施、邓析不敢兜售他们的诡辩，言谈合乎道理，事情符合要求，这才是君子所擅长的。</p>
<p>凡事行，有益于理者立之，无益于理者废之，夫是之谓中事。凡知说，有益于理者为之，无益于理者舍之，夫是之谓中说。事行失中谓之奸事，知说失中谓之奸道。奸事奸道，治世之所弃，而乱世之所从服也。若夫充虚之相施易也<sup>①</sup>
 ，坚白、同异之分隔也，是聪耳之所不能听也，明目之所不能见也，辩士之所不能言也，虽有圣人之知，未能偻指也<sup>②</sup>
 。不知无害为君子，知之无损为小人。工匠不知无害为巧，君子不知无害为治。王公好之则乱法，百姓好之则乱事。而狂惑戆陋之人<sup>③</sup>
 ，乃始率其群徒，辩其谈说，明其辟称，老身长子，不知恶也。夫是之谓上愚，曾不如相鸡狗之可以为名也。《诗》曰：“为鬼为蜮，则不可得。有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71.jpg" />
 面目，视人罔极。作此好歌，以极反侧。”<sup>④</sup>
 此之谓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易：改变。转化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偻（lǚ）指：屈指可数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戆（zhuànɡ）：愚蠢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“《诗》曰”句：见《诗经·小雅·何人斯》。蜮（yù），短狐，传说可以含沙射人。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71.jpg" />
 （tiǎn），面貌丑陋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大凡行事，有益于理的就做它，无益于理的就废止，这就叫做正确地处理事情。大凡研习学说，有益于理的就学习它，无益于理的就舍弃它，这就叫做正确地对待学说。行事失去了正确性就叫做奸邪的事情，研习学说失去了正确性就叫做邪恶的道路。奸邪的事情和邪恶的道路，是安定的社会所抛弃，而混乱的社会所依从的。至于实和虚的相互转化，坚白和同异的不同，是耳朵敏锐的人不能听懂，眼睛明亮的人不能看见，善辩的人也不能说清的，即使有圣人的智慧，也不能扳着手指头把它们讲清楚。不知道这些事不妨害成为君子，知道这些事也还是小人。工匠不知道这些事无害于成为巧匠，君子不知道这些事无害于治理国家。王公喜欢它就会扰乱了法度，百姓喜欢它就会搞乱了事情。但那些狂惑愚蠢鄙陋的人，竟率领他们的门徒，申辩他们的学说，阐明他们的譬喻称谓，直到自己衰老，儿子长大，也不知道厌弃。这样的人就是最愚蠢的人，还不如分辨鸡狗的人可以出名。《诗经》中说：“你若是鬼是怪，我自然无法看见你。你这丑陋的面目，我终会将你看透。作这支善意的歌，来揭露你的反复无常。”说的就是这种人。</p>
<p>我欲贱而贵，愚而智，贫而富，可乎？曰：其唯学乎！彼学者，行之，曰士也；敦慕焉，君子也；知之，圣人也。上为圣人，下为士君子，孰禁我哉！乡也，混然涂之人也，俄而并乎尧、禹，岂不贱而贵矣哉！乡也，效门室之辨，混然曾不能决也，俄而原仁义，分是非，图回天下于掌上而辩白黑<sup>①</sup>
 ，岂不愚而知矣哉！乡也，胥靡之人<sup>②</sup>
 ，俄而治天下之大器举在此，岂不贫而富矣哉！今有人于此，屑然藏千溢之宝<sup>③</sup>
 ，虽行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72.jpg" />
 而食<sup>④</sup>
 ，人谓之富矣。彼宝也者，衣之不可衣也，食之不可食也，卖之不可偻售也，然而人谓之富，何也？岂不大富之器诚在此也？是杅杅亦富人已<sup>⑤</sup>
 ，岂不贫而富矣哉！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图回：运转。而：如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胥靡：空无所有。胥，空疏。靡，无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溢：重量单位。后作“镒”，二十两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72.jpg" />
 （tè）：乞讨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杅杅：同“于于”，广大。已：语气词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我想由卑贱变得高贵，由愚蠢变得聪明，由贫穷变得富有，可以吗？回答说：只有学习吧！那些学习的人，将学到的东西付诸行动，就叫做士；勤勉努力，就是君子；通晓它，就是圣人。上可以为圣人，下可以为士君子，谁能阻止我呢！从前，一无所知的是乡村百姓，忽然间能与尧、禹相比，难道不是由卑贱变得高贵了吗？从前，考察门外与门内的事情，也茫然不能决断，忽然间能探讨仁义的本源，分清是非，运转天下于手掌之中就像辨别黑白，难道不是由愚蠢变得聪明了吗？从前，是个一无所有的人，忽然间治理天下的大权握在了手中，难道不是由贫穷变得富有了么？现在有这么一个人，他零碎地藏着价值千金的珠宝，即使靠讨饭生活，人们还是说他富有。那些珠宝，穿又不能穿，吃又不能吃，卖掉吧又不能很快地出售，然而人们说他富有，为什么呢？难道不是珍贵的珠宝的确在他这儿吗？那知识渊博也是富人了，难道不是由贫穷变得富有了吗？</p>
<p>故君子无爵而贵，无禄而富，不言而信，不怒而威，穷处而荣，独居而乐，岂不至尊、至富、至重、至严之情举积此哉！故曰：贵名不可以比周争也，不可以夸诞有也，不可以势重胁也，必将诚此然后就也。争之则失，让之则至，遵道则积<sup>①</sup>
 ，夸诞则虚。故君子务修其内而让之于外，务积德于身而处之以遵道，如是，则贵名起如日月，天下应之如雷霆。故曰：君子隐而显，微而明，辞让而胜。《诗》曰：“鹤鸣于九皋，声闻于天。”<sup>②</sup>
 此之谓也。鄙夫反是，比周而誉俞少<sup>③</sup>
 ，鄙争而名俞辱，烦劳以求安利，其身俞危。《诗》曰：“民之无良，相怨一方。受爵不让，至于己斯亡。”<sup>④</sup>
 此之谓也。故能小而事大，辟之是犹力之少而任重也，舍粹折无适也<sup>⑤</sup>
 。身不肖而诬贤，是犹伛伸而好升高也<sup>⑥</sup>
 ，指其顶者愈众。故明主谲德而序位，所以为不乱也；忠臣诚能然后敢受职，所以为不穷也。分不乱于上，能不穷于下，治辩之极也。《诗》曰：“平平左右，亦是率从。”<sup>⑦</sup>
 是言上下之交不相乱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遵道：当为“遵遁”（王念孙说），即“逡巡”，谦虚退让。下同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“《诗》曰”句：见《诗经·小雅·鹤鸣》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俞：通“愈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“《诗》曰”句：见《诗经·小雅·角弓》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粹折：破碎断折。粹，通“碎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伛（lǚ）：驼背。伸：当为“身”字（杨倞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“《诗》曰”句：见《诗经·小雅·采菽》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所以君子没有爵位也高贵，没有俸禄也富有，不说话也取信于人，不发怒也威严，处境穷困也光荣，独自闲居也快乐，难道不是最高贵、最富有、最庄重、最威严的东西都集中在学习中了吗？所以说：尊贵的名声并不是依靠拉帮结派争得的，并不是靠夸耀吹嘘拥有的，并不是靠权势地位威胁来的，必定是真诚地学习然后才得到的。争夺就会失去，礼让就会得到，谦虚就会积累，夸耀吹嘘就会落空。所以君子一定要加强内在的修养，行为上要谦让；一定要积累德行而又谦虚，像这样，那么尊贵的名声就会像日月一样升起，天下人就会如雷霆般地响应。所以说：君子隐居也显著，卑微也荣耀，辞让也会胜过别人。《诗经》中说：“鹤在沼泽中鸣叫，声音响彻云霄。”说的就是这种情况。鄙陋的人则相反，拉帮结派而荣誉愈来愈少，卑鄙地争夺而名声愈来愈臭，殚精竭虑地追求安逸与私利，自身却越来越危险。《诗经》中说：“那些人总是不善良，相互抱怨怪一方。接受爵位不谦让，直到自己被灭亡。”说的就是这种人。所以说能力小却想做大事，就像力气小而挑重担，除了骨碎腰折，没有别的下场了。自己不贤却自诩贤能，就像驼背的人总想升高一样，指着他的头笑他的人就更多了。所以贤明的君主评定德行来安排官位，这样就不会产生混乱；忠诚的臣子确实有能力然后才敢接受官位，就是为了防止陷于困境。君主安排名分不混乱，臣下有能力而不会陷于困境，这是治国的最高境界了。《诗经》中说：“任用左右的人很公正，人民就会很顺从。”说的是君臣上下的关系相互不错乱。</p>
<p>以从俗为善，以货财为宝，以养生为己至道，是民德也。行法至坚<sup>①</sup>
 ，不以私欲乱所闻，如是，则可谓劲士矣。行法至坚，好修正其所闻以桥饰其情性<sup>②</sup>
 ，其言多当矣而未谕也，其行多当矣而未安也，其知虑多当矣而未周密也，上则能大其所隆，下则能开道不己若者<sup>③</sup>
 ，如是，则可谓笃厚君子矣。修百王之法若辨白黑，应当时之变若数一二，行礼要节而安之若生四枝<sup>④</sup>
 ，要时立功之巧若诏四时，平正和民之善，亿万之众而博若一人<sup>⑤</sup>
 ，如是，则可谓圣人矣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至：当作“志”字（王念孙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桥：通“矫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道：同“导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枝：通“肢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博：当作“抟”字（王念孙说），聚集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以随从习俗作为美德，以钱财货物作为珍宝，以保养长生作为自己最高的追求，这是百姓的德行。行为公正，意志坚定，不因个人的私欲歪曲所学的东西，像这样，就可以叫做刚强的士。行为公正，意志坚定，喜欢修正他学到的东西来矫正他的性情，他的言论多半很恰当但未能完全讲明白，他的行为多半是正确的但不完全妥当，他的思虑多半是恰当的但还不周密，对上能发扬光大他所尊崇的礼义，对下能开导不如自己的人，像这样，就可以叫做诚实忠厚的君子了。学习百王的法度就像分辨黑白那样清晰，应付时局的变化就像数一、二那样容易，奉行礼法遵守礼节就像身上生出四肢那样自然，抓住时机建立功业的技巧就像预告四季那样准确，治理政治、安定百姓非常妥善，使亿万群众团结得就像一个人，像这样，就可以叫做圣人了。</p>
<p>井井兮其有理也，严严兮其能敬己也，分分兮其有终始也<sup>①</sup>
 ，猒猒兮其能长久也<sup>②</sup>
 ，乐乐兮其执道不殆也，炤炤兮其用知之明也<sup>③</sup>
 ，修修兮其用统类之行也，绥绥兮其有文章也，熙熙兮其乐人之臧也，隐隐兮其恐人之不当也，如是，则可谓圣人矣。此其道出乎一。曷谓一？曰：执神而固。曷谓神？曰：尽善挟治之谓神<sup>④</sup>
 ，万物莫足以倾之之谓固<sup>⑤</sup>
 。神固之谓圣人。圣人也者，道之管也。天下之道管是矣，百王之道一是矣。故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乐》之归是矣。《诗》言是，其志也；《书》言是，其事也；《礼》言是，其行也；《乐》言是，其和也；《春秋》言是，其微也。故《风》之所以为不逐者<sup>⑥</sup>
 ，取是以节之也；《小雅》之所以为《小雅》者，取是而文之也；《大雅》之所以为《大雅》者，取是而光之也；《颂》之所以为至者，取是而通之也：天下之道毕是矣。乡是者臧，倍是者亡。乡是如不臧，倍是如不亡者，自古及今，未尝有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分分：当作“介介”（王念孙说），坚固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猒猒（yān）：安静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炤炤：同“照照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挟（jiā）：通“浃”，周洽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“万物”句前当补“何谓固？曰”四字（王引之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《风》：即《国风》，与下文的《雅》、《颂》都是《诗经》内容的名称。风，主要是各地民歌。雅，是正的意思，分小雅和大雅，指朝廷的正声雅乐。颂，是宗庙祭祀的舞曲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整整齐齐啊是那样有条理，威严庄重啊是那样严格要求自己，坚定不移啊是那样有始有终，安安静静啊是那样长久不息，高高兴兴啊是那样不懈地坚守着道义，明明白白啊做事多么英明，端端正正啊严格地执行法度，从从容容啊行为是那样合乎礼义，和和乐乐啊是那样喜欢别人的美德，忧心忡忡啊是那样害怕别人行为不当，像这样，就可以叫做圣人了。圣人的品德产生于专一。什么叫做专一？回答是：保持神明与稳固。什么叫做神明？回答是：用最好的方法全面地治理国家就叫做神明。什么叫做稳固？回答是：一切事物都不能将它倾覆，就叫做稳固。达到了神明与稳固就叫做圣人。圣人就是大道的枢要。天下大道都集中在这里，百王之道也统一在这里。所以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乐》最终也归宿在这里。《诗》说的是思想意志，《书》说的是政事，《礼》说的是行为，《乐》说的是和谐，《春秋》说的是微言大义。所以，《国风》之所以不淫荡，是因为用它来加以节制；《小雅》之所以为《小雅》，是因为用它来加以文饰；《大雅》之所以为《大雅》，是因为用它来加以发扬光大；《颂》之所以达到极致，是因为用它来加以贯通：天下的大道全都在这里。顺从它的就美好，违背它的就灭亡。顺从它的如果不好，违背它的如果不灭亡，从古到今，还没有过。</p>
<p>客有道曰：“孔子曰：‘周公其盛乎！身贵而愈恭，家富而愈俭，胜敌而愈戒。’”应之曰：“是殆非周公之行，非孔子之言也。武王崩，成王幼，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，履天子之籍，负扆而坐<sup>①</sup>
 ，诸侯趋走堂下。当是时也，夫又谁为恭矣哉！兼制天下，立七十一国，姬姓独居五十三人焉，周之子孙苟不狂惑者，莫不为天下之显诸侯，孰谓周公俭哉！武王之诛纣也，行之日以兵忌，东面而迎太岁<sup>②</sup>
 ，至汜而泛<sup>③</sup>
 ，至怀而坏<sup>④</sup>
 ，至共头而山隧<sup>⑤</sup>
 。霍叔惧曰<sup>⑥</sup>
 ：‘出三日而五灾至，无乃不可乎？’周公曰：‘刳比干而囚箕子<sup>⑦</sup>
 ，飞廉、恶来知政<sup>⑧</sup>
 ，夫又恶有不可焉？’遂选马而进，朝食于戚<sup>⑨</sup>
 ，暮宿于百泉<sup>⑩</sup>
 ，厌旦于牧之野<sup>⑪</sup>
 ，鼓之而纣卒易乡，遂乘殷人而诛纣。盖杀者非周人，因殷人也。故无首虏之获，无蹈难之赏，反而定三革，偃五兵，合天下，立声乐，于是《武》、《象》起而《韶》、《頀》废矣<sup>⑫</sup>
 。四海之内，莫不变心易虑以化顺之，故外阖不闭，跨天下而无蕲<sup>⑬</sup>
 。当是时也，夫又谁为戒矣哉！”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扆（yǐ）：宫殿中门窗之间的屏风。坐：当为“立”字（王念孙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迎：逆。太岁：即岁星。古时迷信的人认为冲犯它的方位就会遭殃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汜（sì）：今河南汜水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怀：怀城，在黄河附近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共（ɡōnɡ）头：山名。在今河南辉县。隧：通“坠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霍叔：武王的弟弟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比干：纣王的叔父，因劝谏而被剖腹挖心。箕子：纣王的叔父，因进谏而被囚禁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飞廉、恶来：都是纣王的宠臣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戚：地名。在今河南濮县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百泉：地名。在今河南淇县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厌（yā）旦：当作“旦厌”（俞樾说），早晨逼近牧野。牧：在今河南淇县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⑫《武》、《象》：周武王时的乐曲名。《韶》、《頀（hù）》：分别是舜和汤时的乐曲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⑬蕲（qí）：通“圻”，疆界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有客人说道：“孔子说：‘周公真伟大啊！身份高贵而更加恭敬，家庭富有而更加节俭，战胜了敌人而更加警惕。’”荀子回答说：“这大概不是周公的行为，也不是孔子所说的话。武王死了，成王年幼，周公庇护成王而继承武王，登上了天子的职位，背靠屏风而站立，诸侯在堂下小步快跑来朝见。在那个时候，他又对谁恭敬呢！全面掌管了国家，分封了七十一个诸侯国，姬姓诸侯就占了五十三人，周室的子孙只要不是狂妄愚蠢的，没有不成为天下显贵诸侯的，谁说周公节俭呢！武王讨伐纣王时，出师那天正好是兵家忌讳的日子，向东冲犯了太岁星，到达汜水时河水泛滥，到达怀城时城墙坍塌，到达共头山时山体堕落。霍叔害怕地说：‘出兵三日就遇上了五次灾难，是不是不应该啊？’周公说：‘纣王将比干剖腹挖心，又囚禁了箕子，飞廉、恶来当权，讨伐他又有什么不可以呢？’于是战马齐头并进，在戚地吃了早饭，在百泉夜宿，次日清晨逼近了牧野，一击鼓纣王的士卒就倒戈投降了，于是凭借殷人的力量杀掉了商纣。可见，诛杀纣王的并不是周人，而依靠的是商人。所以没有斩获的头颅和俘虏，没有冲锋陷阵的奖赏，周兵返回后收藏了盔甲，放下了武器，统一了天下，设置了音乐，于是《武》、《象》兴起而《韶》、《頀》废止了。四海之内，没有人不改变思想归顺周朝的，所以国门不闭，走遍天下也没有疆界。在这个时候，又警惕谁呢！”</p>
<p>造父者<sup>①</sup>
 ，天下之善御者也，无舆马则无所见其能。羿者<sup>②</sup>
 ，天下之善射者也，无弓矢则无所见其巧。大儒者，善调一天下者也，无百里之地则无所见其功。舆固马选矣，而不能以至远一日而千里，则非造父也。弓调矢直矣，而不能以射远中微，则非羿也。用百里之地，而不能以调一天下，制强暴，则非大儒也。彼大儒者，虽隐于穷阎漏屋，无置锥之地，而王公不能与之争名；在一大夫之位，则一君不能独畜，一国不能独容，成名况乎诸侯，莫不愿得以为臣；用百里之地而千里之国莫能与之争胜，笞棰暴国，齐一天下，而莫能倾也。是大儒之征也。其言有类，其行有礼，其举事无悔，其持险应变曲当，与时迁徙，与世偃仰，千举万变，其道一也。是大儒之稽也。其穷也，俗儒笑之；其通也，英杰化之，嵬琐逃之，邪说畏之，众人愧之。通则一天下，穷则独立贵名，天不能死，地不能埋，桀、跖之世不能污，非大儒莫之能立，仲尼、子弓是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造父：周穆王的车夫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羿（yì）：也叫“后羿”、“夷羿”，夏代东夷族有穷氏的首领，善于射箭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造父，是天下善于驾驭车马的人，没有车马就没有办法显现出他的才能。后羿，是天下善于射箭的人，没有弓箭就没有办法显现出他的技艺。大儒，是善于协调天下的人，没有方圆百里的地方就不能显现出他的功业。如果车子坚固而马匹又是精选的，却不能以日行千里的速度到达远方，那就不是造父了。弓调好了，箭笔直了，却不能射中远处微小的目标，那就不是后羿了。凭借方圆百里的土地，却不能统一天下，制服强暴，那就不是大儒了。那些大儒，即使隐居在贫穷的里巷和简陋的小屋里，没有立锥之地，但王公们也无法与他争夺名声；即使只处在一个大夫的职位，但一个国家的国君不能独自奉养他，一个国家也无法独自容纳他，他的盛名能与诸侯相比，没有哪个诸侯国不想让他来做臣子；统辖百里见方的小国，但方圆千里的国家也无法与他匹敌，鞭挞强暴的国家，统一天下，没有人能倾覆他。这是大儒的特征。他的言论合乎法度，他的行为合乎礼义，他做事从不后悔，他处理危险应付突变都很恰当，因时制宜，随世应变，千万种变化，他的原则始终如一。这是大儒的标准。他失意时，俗儒讥笑他；他通达时，英雄豪杰都被他感化，奸诈鄙陋的人都逃避他，主张邪说的人都害怕他，众人都感到惭愧。他通达时就协调天下，穷困时就独自树立高贵的名声，天也不能使他死亡，地也不能将他埋葬，桀、跖所处的时代也不能使他污秽，不是大儒不能这样立身处世，仲尼、子弓就是这样的人。</p>
<p>故有俗人者，有俗儒者，有雅儒者，有大儒者。不学问，无正义，以富利为隆，是俗人者也。逢衣浅带，解果其冠<sup>①</sup>
 ，略法先王而足乱世术，缪学杂举，不知法后王而一制度，不知隆礼义而杀《诗》、《书》；其衣冠行伪已同于世俗矣<sup>②</sup>
 ，然而不知恶者；其言议谈说已无以异于墨子矣，然而明不能别；呼先王以欺愚者而求衣食焉，得委积足以掩其口则扬扬如也；随其长子，事其便辟<sup>③</sup>
 ，举其上客，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73.jpg" />
 然若终身之虏而不敢有他志<sup>④</sup>
 ，是俗儒者也。法后王，一制度，隆礼义而杀《诗》、《书》，其言行已有大法矣，然而明不能齐法教之所不及，闻见之所未至，则知不能类也；知之曰知之，不知曰不知，内不自以诬，外不自以欺，以是尊贤畏法而不敢怠傲，是雅儒者也。法先王，统礼义，一制度，以浅持博，以古持今，以一持万，苟仁义之类也，虽在鸟兽之中，若别白黑；倚物怪变<sup>⑤</sup>
 ，所未尝闻也，所未尝见也，卒然起一方<sup>⑥</sup>
 ，则举统类而应之，无所儗㤰<sup>⑦</sup>
 ，张法而度之，则晻然若合符节<sup>⑧</sup>
 ，是大儒者也。故人主用俗人则万乘之国亡，用俗儒则万乘之国存，用雅儒则千乘之国安，用大儒则百里之地久，而后三年，天下为一，诸侯为臣，用万乘之国则举错而定，一朝而伯<sup>⑨</sup>
 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解果（xiè luó）：又作“蟹蜾”，中间高两旁低的帽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伪：通“为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便辟（pián bì）：通“便嬖”，受宠爱的小臣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73.jpg" />
 然：心安理得的样子。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73.jpg" />
 ，当为“亿”字（王念孙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倚：通“奇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卒：同“猝”，仓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儗（yí）㤰：因疑惑不解而羞愧。㤰，通“怍”，惭愧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晻然：形容合拍。晻，通“奄”，重叠，合拍。符节：古代做凭证的信物，一分为二，双方各执一半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伯：通“白”，名声显著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所以有俗人，有俗儒，有雅儒，有大儒。不学习，没有正义感，把财富和利益作为一生的追求，这是俗人。衣服宽大，腰带宽松，帽子中间高两边低，粗略地效法先王而足以扰乱当今天下的道术，学说荒谬、行为杂乱，不知道效法后王，统一制度，不知道遵循礼义而轻《诗》、《书》；他的穿戴、行为已经和世俗一样了，然而却不知厌恶；他的言谈议论已经和墨子没有什么不同了，然而他的智慧却不能辨别；称说先王欺骗愚蠢的人来谋取衣食，得到一点蓄积够用糊口就得意洋洋了；跟在君王世子的后面，侍奉他宠爱的小臣，吹捧他的座上客，心安理得地好像是他终生的奴仆，而不敢有其他的志向，这是俗儒。效法后王，统一制度，尊崇礼义而轻《诗》、《书》，他的言行已经合乎法度了，然而他的智慧不能达到法规礼教所没有触及的地方、自己没有听到看到的地方，他的智慧还不能触类旁通；知道就说知道，不知道就说不知道，对内不自我欺骗，对外不欺骗别人，依照这样尊敬贤人畏惧法制而不敢懈怠骄傲，这就是雅儒。效法先王，总括礼义，统一制度，能从浅显把握广博，从古代把握现代，从一把握万，对那些仁义之类的东西，即使在鸟兽之中，就像能辨别白黑一样容易；离奇的事物、怪诞的变化，没有听到过，没有看到过，突然出现在某个地方，就会用纲领法纪来应付，没有什么疑惑不安，应用礼法去衡量，就会像符节相合一样合拍，这就是大儒。所以君主任用俗人，那么万乘之国也会灭亡；任用俗儒，那么万乘之国就会勉强生存；任用雅儒，那么千乘之国就会平安；任用大儒，那么百里见方的小国就能久存，最多不过三年，就会统一天下，诸侯臣服，如果治理万乘之国那么一行动天下就会平定，一个早晨就会声名显赫。</p>
<p>不闻不若闻之，闻之不若见之，见之不若知之，知之不若行之，学至于行之而止矣。行之，明也，明之为圣人。圣人也者，本仁义，当是非，齐言行，不失豪厘<sup>①</sup>
 ，无它道焉，已乎行之矣。故闻之而不见，虽博必谬；见之而不知，虽识必妄；知之而不行，虽敦必困。不闻不见，则虽当，非仁也。其道百举而百陷也。故人无师无法而知，则必为盗；勇，则必为贼；云能<sup>②</sup>
 ，则必为乱；察，则必为怪；辩，则必为诞。人有师有法而知，则速通；勇，则速威；云能，则速成；察，则速尽；辩，则速论<sup>③</sup>
 。故有师法者，人之大宝也；无师法者，人之大殃也。人无师法则隆性矣，有师法则隆积矣，而师法者，所得乎情，非所受乎性，不足以独立而治。性也者，吾所不能为也，然而可化也；情也者，非吾所有也，然而可为也。注错习俗，所以化性也；并一而不二，所以成积也。习俗移志，安久移质，并一而不二则通于神明，参于天地矣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豪：通“毫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云：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论：决断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没有听到不如听到，听到不如看到，看到不如了解，了解它不如实践，学习到了实践就终止了。实践，就是明达事理，明达事理就是圣人。圣人，就是以仁义为根本，正确地判断是非，言行一致，不差毫厘，没有其他的道路，就在于把学到的东西运用到实践中。所以听到却没有看到，即使听到得很广博，也一定会有错误；看到了却不了解，即使记住了，也必然虚妄；了解了却不去实践，即使知识丰富，也必然困惑。不听不看，即使恰当，也不是仁。这种方法做一百次就会失误一百次。所以人如果没有老师、不懂礼法而聪明，就一定会成为强盗，如果勇敢就一定会成为小偷，如果有才能就一定会作乱，如果明察就一定会产生怪论，如果善辩就一定会荒诞。人如果有老师、懂礼法而聪明，就会很快地通晓事理，如果勇敢就会很快地树立威严，如果有才能就会很快地成功，如果明察就会迅速详尽地了解事物，如果善辩就会快速地决断。所以有老师、懂礼法的，是人们的一大财宝；没有老师、不懂礼法的，是人们的大患害。人如果没有老师、不懂礼法就会放纵本性，有老师、懂礼法就会不断积累学习，而老师和礼法，是从高尚的情操中得来的，不是从先天本性那里秉承来的，不能独立地自我修治。本性，不是人为造成的，然而可以转化它；积习，不是我们固有的，然而可以形成。行为习俗，是用来改变本性的；专心一致，是用来形成积习的。行为习惯会改变人的意志，安于习俗时间长了就会改变人的气质，专心一致就会通于神明，和天地相匹配了。</p>
<p>故积土而为山，积水而为海，旦暮积谓之岁，至高谓之天，至下谓之地，宇中六指谓之极<sup>①</sup>
 ，涂之人百姓积善而全尽谓之圣人。彼求之而后得，为之而后成，积之而后高，尽之而后圣。故圣人也者，人之所积也。人积耨耕而为农夫<sup>②</sup>
 ，积斲削而为工匠<sup>③</sup>
 ，积反货而为商贾<sup>④</sup>
 ，积礼义而为君子。工匠之子莫不继事，而都国之民安习其服，居楚而楚，居越而越，居夏而夏，是非天性也，积靡使然也。故人知谨注错，慎习俗，大积靡，则为君子矣；纵性情而不足问学，则为小人矣。为君子则常安荣矣，为小人则常危辱矣。凡人莫不欲安荣而恶危辱，故唯君子为能得其所好，小人则日徼其所恶。《诗》曰：“维此良人，弗求弗迪；维彼忍心，是顾是复。民之贪乱，宁为荼毒。”<sup>⑤</sup>
 此之谓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六指：指上下四方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耨（nòu）：锄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斲（zhuó）：斫，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反：通“贩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“《诗》曰”句：见《诗经·大雅·桑柔》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所以堆积泥土就会成为高山，积聚水流就会成为大海，一天天积累起来就叫做年，最高的就叫做天，最低的就叫做地，宇宙中六个方向就叫做极，普通百姓积累善行达到了完美就叫做圣人。那都是追求以后才能得到，努力之后才能成功，不断积累才能提高，达到完善然后才能成为圣人。所以圣人是普通人长期积累的结果。人们积累了耕种的经验就成为农夫，积累了砍削的经验就成为工匠，积累了贩卖货物的经验就成为商人，积累了礼义就成为君子。工匠的儿子没有不继承父亲的事业的，而国都里的人民习惯于他们的习俗，住在楚国就像楚国人，住在越国就像越国人，住在中原地区就像中原地区的人，这不是天性，而是长期积累磨炼使他们这样的。所以人们知道举止谨慎，小心地对待风俗习惯，重视积累磨炼，就会成为君子；放纵情性而不好好学习，就会成为小人。成为君子就会经常得到安宁和光荣，成为小人就会常常碰到危险和耻辱。凡是人没有不想得到安宁、光荣，而厌恶危险、耻辱的，所以只有君子能得到他所喜爱的东西，小人则每天都招来他所厌恶的东西。《诗经》中说：“这些善良的人，你不去求取任用他；那些残忍的人，你却照顾爱护他。老百姓一心要作乱，难道甘心受残害。”说的就是这种情况。</p>
<p>人论<sup>①</sup>
 ：志不免于曲私而冀人之以己为公也，行不免于污漫而冀人之以己为修也，其愚陋沟瞀而冀人之以己为知也<sup>②</sup>
 ，是众人也。志忍私然后能公，行忍情性然后能修，知而好问然后能才，公修而才，可谓小儒矣。志安公，行安修，知通统类，如是则可谓大儒矣。大儒者，天子三公也<sup>③</sup>
 。小儒者，诸侯大夫士也。众人者，工农商贾也。礼者，人主之所以为群臣寸尺寻丈检式也，人伦尽矣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论：通“伦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其：当为“甚”字（王念孙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三公：辅佐君王的最高官员，太师、太傅、太保。一说司马、司徒、司空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人的类别是：思想上不免于偏私却希望别人认为自己公正，行为上不免于污秽却希望别人认为自己美好，非常愚昧无知却希望别人认为自己聪明，这是一般民众。思想上能克服私心然后能为公，行为上能克服本性然后才美好，聪明而又喜欢请教然后有才能，公正美好而又有才能，可以叫做小儒。思想上习惯于公正，行为上习惯于美好，智慧能够通晓纲纪法度，像这样就可以叫做大儒。大儒，可以做天子的三公。小儒，可以做诸侯的士大夫。一般民众，只能当工匠、农民和商人了。礼义，是君主为权衡群臣制定的法度。人的类别就是这些。</p>
<p>君子言有坛宇<sup>①</sup>
 ，行有防表<sup>②</sup>
 ，道有一隆。言道德之求<sup>③</sup>
 ，不下于安存；言志意之求，不下于士；言道德之求，不二后王。道过三代谓之荡，法二后王谓之不雅。高之下之，小之臣之<sup>④</sup>
 ，不外是矣。是君子之所以骋志意于坛宇宫廷也。故诸侯问政不及安存，则不告也；匹夫问学不及为士，则不教也；百家之说不及后王，则不听也。夫是之谓君子言有坛宇，行有防表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坛宇：指界限。坛，堂基。宇，屋边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防表：标准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道德：疑为“政治”（杨倞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臣：当为“巨”字（杨倞说）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君子说话有一定的界限，行为有一定的标准，为道有一定的专重。说起政治的要求，不能低于使百姓安定和生存；谈到思想的要求，不能低于一个士的标准；谈论道德的要求，不能对后王有二心。为政之道超过了三代就叫流荡，治法背离了后王就叫做不正。高的、低的，小的、大的方面，都不外这样，这就是君子的思想驰骋于这些界限内的原因。所以君子请教政治不涉及安定生存，就不告诉他；普通人请教学问不涉及做士的问题，就不教导他；百家的学说不涉及后王，就不听他。这就是君子说话有一定的界限，行为有一定的标准。</p>
</body>
</html>
